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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政府”的故事(中篇小说)
时间:2013-08-15 来源: 编辑:wang_life

郝“政府”的故事:原载《长江文艺》2007年第八期,《小说选刊》2007年第九期头条转载,《杨子晚报》2007924日始连载,《领导科学》2007年第20期转载,《决策》2007年第11朝期转载,入选《2007·文学中国》,2006年入选湖南文艺出版社中国新写实小说系列丛书《步步为贏》。

 

政府的故事(中篇小说) 

 

刘明恒

 

1


这天是周末,郝声奎跟随郭锡云县长从温泉市回来已经四点多钟了。下了车他径直向政府办公室走去,远远就听见办公室传出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走进政府办公室,他才知道是新调来的副县长李元龙,因派车之事和秘书科长邬晓霞争吵起来了。李元龙见郝声奎来了声调显得更大。他说,你们这不是欺生吗?其他县长都派车,为什么到我头上就没有车了?我好歹也是副县长嘛!邬晓霞不再吭声了,求援似的望着郝声奎,委屈的泪水刷刷地流下来了。郝声奎见状忙对李元龙说,李县长息怒。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责任在我身上。然后对邬晓霞说,邬科长,你想法子给调一辆车来送李县长回家。邬晓霞翘着个嘴巴说,我已联系了几家,都没有车子在家,我实在没办法了。郝声奎说,再没车,街上出租车总有吧?邬晓霞靠近郝声奎耳语道,李县长不要出租车,说那掉身份。武汉大学下派来的和邻县调来的副县长,都是坐出租车走的。郝声奎自言自语地说,我看郭县长的车有没有空,让他的车送一下。说完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就拨。电话通了,他问郭县长车有没有空。郭县长说他有事要用车。郝声奎放下电话,先让邬晓霞去叫辆的士来。然后,他把手一摊面显难色地对李元龙说,李县长,只好委屈你一下了,叫辆的士送你回去。现在正是县政府车辆紧张时期,进来三个县长,调走和退下三个县长,退下和调走的县长车子还没退出来。唐县长正在做他们的工作,让他们尽快把车子退出来。说话间邬晓霞就叫来了一辆黑色

桑塔纳。李元龙此刻无话可说,不情愿地上车走了。
李元龙走后,邬晓霞含混不清地发牢骚说,我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县长,当个副县长有什么了不起。几个科员也都为邬晓霞不服。郝声奎听后本来还有些笑意的脸上突然僵直了,吼叫道,扯淡,为县长服务是我们的职责,有什么委屈的?
郝声奎自担任远山县政府办公室秘书科长以后,就养成了按时上下班的习惯,直到担任政府办公室分管机关的副主任,仍保持着这个良好习惯。政府办公室分管机关的副主任可以说是县政府的内当家,看门狗。常务副县长郭锡云一到办公室,就查郝声奎的去向。县长唐国兴也经常找郝声奎了解情况、布置任务。郝声奎掌握着文件把关大权,执掌县政府、政府办公章,还负责常务副县长分管单位的联络工作和办公室的日常事务工作。因此,找他的人特别多,久而久之便有了郝政府这个雅号。郝政府在家吗?人们总这么打探着。每天一上班,郝声奎就像一台分理机,把许多杂乱无章的事务,很快分理出去。每天下班前他有事无事都要到办公室来一下,看看有没有遗留问题或突发事件。这不还真让他碰上了。
这时,从一楼大厅里传来尖叫声,你们别拉我,我要去找唐县长,救命啊!救命啊!接着是一阵呵斥声,出去!你给我出去!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不是你告状要饭的地方。郝声奎闻声走出办公室,朝大厅望去,只见一个门卫,正把一个两腿伤残的中年人使劲地往门外拖。郝声奎一眼就认出那是个体医生刘仁森。刘仁森衣衫褴褛,头发蓬垢,脸色蜡黄,一副叫花子的模样。怎么不到一年时间竟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忙制止道,小王,你们快把他放了。边说边跑下楼去,双手将他扶起,扶到门卫室,让他坐下。
刘仁森是个双腿残疾的人。天资很高的他发奋读书却没能在高中毕业后继续上大学。回家之后,开始自学医书,获得了行医执照,在自己所在的小镇上行医,边行医边读函授,又获得中医学院的学士学位证书。刘仁森十分注重行医道德,工作一丝不苟,可偏偏有一次出了问题。两年前的一天,他给一位农民看病时,开了一服从县医药公司进来的药,患者服用后突感不适,副作用很大。他仔细查找原因,原来是那药已经变质。患者找刘仁森扯皮,自尊心极强的刘仁森感到无地自容。第二天就拄着拐杖到县药检所对药品进行化验,结果证明那药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于是他立即找到县医药公司要求赔偿。既为经济损失,更为名誉伤害。哪知县医药公司不把他当回事,爱理不理。刘仁森急了,坐在经理办公室不走,惹怒了公司洪经理。他从街上找来两个混子,威胁他说,你要再赖在这儿,老子就把你的两只胳膊也废了,让你四肢残废。双腿残疾的刘仁森,哪受得这般屈辱,便写状纸到处告状。省、市、县领导都有批示,郝声奎也接待过他,还把县卫生局、药检所、物贸总公司领导找来当面交代过。

想到这里,郝声奎问道:刘医生,你那事还没有落实?

刘仁森提起这事就泪流满面,哭得双肩胛像拉动的风箱不停地颤动起来。他说:郝主任,自从你接待我之后,我去找过卫生局和物资贸易总公司,他们互相踢皮球。我只好又来找政府。你们的人让我把材料留下,回去等消息,一等又是三个多月。再来时我就变成了不安定因素,变成了上访专业户,不让我进门不说,还把我送到收容所去了。

郝声奎听着听着,感到一阵心寒。他那个小镇离县城有20多里路,双腿残疾,靠两根拐杖支撑着走路,来一趟县城是多么不容易啊!忙说:刘医生,你别哭了,怪我们的干部不好,他们不该这么对待你。
刘仁森说:也不能全怪你们的干部,唐县长看到我这个样子,还亲自吩咐手下把我赶到大门外。哪像个县长的样子?对老百姓是什么态度?郝主任,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的事还有没有人管?如果政府不管,我就死在政府大楼前面!要不,我就到医药公司一把大火烧他妈个精光,连同我自己一起烧成灰烬。我这活着还有啥意思呢?
郝声奎说:别说了,唐县长他忙,对你的情况不了解,怪不上他啊!刘医生,你把材料给我吧!我来帮你办。你把号码告诉我,到时我找你好吗?
刘仁森擦了擦眼泪说:郝主任,那我就感谢你了。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也没想让医药公司赔我多少钱,只是我咽不下这口气。人活着都是为了脸面,为了一口气啊!说完就把邻居的电话号码报给了郝声奎。
这时郝声奎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打开手机就听到唐县长的声音。唐县长让他马上到招待所安排两桌饭,说市里来客人了,要他一定参加,还要打大锤,把客人陪好。郝声奎一听说要陪客喝酒脑袋就大了起来。他收起手机对刘仁森说,刘医生,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腿脚不方便就不要来了,我到时找你。我如果一个月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打电话找我。说完这些,郝声奎又吩咐邬晓霞,叫个麻木(代步三轮车)把刘医生送到家。
郝声奎临走的时候,翻了翻记事牌问,邬晓霞,星期一的县长办公会准备得怎么样了?邬晓霞说,已经准备好了。郝声奎又叮嘱说,准备好了就好,记住,星期日晚上把每个县长再通知一次。给科技副县长通知时,告诉他让他搭车过来。把目前办公室的困难给他说一下,他会谅解的。邬晓霞问,那李县长呢?郝声奎说,用办公室的车去接一下。邬晓霞问,那你们几个副主任呢?郝声奎说,我们都克服一下。郝声奎交代完这些后,就往招待所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妈

的,这政府办公室主任真不是人干的。

2

这天是端午节。小县城把民族节日看得很重,如端午节、中秋节。虽没有宣布放假,但也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放假一天。而且这一天还都不会有什么人上门来找,大家都讲互敬之道。
今天郝声奎多睡了一下,精神一放松,太阳晒屁股了,他还迷迷糊糊睡在床上没有完全醒来。昨天上午,唐国兴告诉郝声奎,前一段时间省内出现了大面积的旱灾,省政府划拨出3000万扶贫救灾款,要郝声奎迅速拿出灾情报告和灾情实况录像。并说端午节一过就去省里报灾,争取资金。郝声奎说,我们县灾情不算大,录像恐怕……未等他说完,唐国兴不耐烦地说,我说你郝主任啊!事在人为,把往年的资料片找出来不就行了,谁还来检查?郝声奎会意地笑了。昨天,郝声奎把调研室、农业办、农业局、特产局、林业局、电视台的负责人召集起来,碰情况,定基调,分了工。各家都是轻车熟路,很快就把需要的情况提供上来了。最后由办公室形成报告。灾情报告出来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钟了。孩子去深圳了,家里只剩下郝声奎和爱人张晓枫。张晓枫把肉包、粽子、咸鸭蛋、米酒都弄好了,喊郝声奎起来吃。郝声奎伸了伸懒腰,看了看钟,已经8点半了。张晓枫问,今天是端午节,该不会有什么事吧?郝声奎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但我还是保证不了有没有突发事件。我们是被县长拴在裤腰带上的蚂蚱,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张晓枫说,没事就好,到我妈家去,我弟弟找了个女朋友,今天上门认亲,你也过去看看,参谋参谋。郝声奎戏谑地说,我参什么谋?又不是我找女朋友。张晓枫说,狗嘴吐不出象牙,连我你都对付不了,天天叫苦不迭,老说肾亏。我看你吃了伟哥也不中用。别瞎扯了,你还是去一趟吧,免得我爸说你架子大。郝声奎说,我有架子吗?笑话。张晓枫说,我没说你有架子,你在我面前敢摆架子!可别人说你当个政府办主任就摆架子了。好了,别打嘴头官司了。你到底去还是不去?郝声奎摇了摇头苦笑地说,去吧,夫人说了算。张晓枫说,让你的车跑一趟吧,免得掉你的身价。郝声奎说,算了吧,让人家司机休息一天,过个节吧!张晓枫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抱怨道,就你廉政,你不用,说不定别人早已用去了。
郝声奎夫妇相继出门。在家里郝声奎始终把自己放在三把手的位置上,老婆第一,孩子第二。当他们走进岳父家已经十点多钟了。舅弟、姨妹、姨妹夫正在牌桌上战犹酣,见郝声奎来了忙打招呼,让他上,但又都没有人停下来。郝声奎说,你们打,我不会打。郝声奎说他不会打麻将并不是谦虚,他确实不会打。平时的娱乐活动顶多斗几盘地主,麻将从不沾边。一是因为忙无暇顾及,二是没这方面的嗜好。郝声奎说完就坐到沙发上看起电视来了,调到中央台8频道,正在播一个反腐题材的电视剧,刚看出了一点眉目来,手机响了。郝声奎有些意外,心想,这会儿都快吃中饭了,有谁来电话呢?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显示屏,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他不想接,就任凭它响着。可它就那么响个不停。郝声奎只好接了,一接才知道是李元龙副县长打来的。郝主任,你在哪里?怪不得有人说郝主任的架子比县长大,我的电话你都不接。李元龙先发制人起来。郝声奎说,我在岳父家,刚才我在厕所里呢!李县长的电话我哪敢不接!你找我有事吗?李元龙说,你过来吧,端午节和我一起过,我让车子来接你。岳父那里需不需要我替你请假?郝声奎说,既不用请假,也不用车子接,我搭车过来就是了。李元龙说,大主任怎么能搭车呢?不是我说你,政府办主任今后不能搭公交车,有损县政府形象。你说你在哪个地方?我让车子马上来接你。郝声奎说,那就到桂花广场西口吧!说完他忙向岳父岳母告辞。张晓枫嗔怪道,全县也就你最忙,过节都不安宁,尿()少喝点儿。
郝声奎来到桂花广场西口,一辆黑色皇冠早已停在那里。他一看就知道是烟草局毛局长的车,他一脸迷雾,不知道李元龙县长找他干什么?皇冠很快将他拉到烟草局会议室,李元龙、毛局长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方桌上斗地主,每个人桌面上都堆放着花票子。见郝声奎来了,都收起了花票子,热情地迎接他。李元龙说,郝主任,劳驾你了。本来不想打扰你大主任的,想了想,你来了可以加快办事速度,一次性到位。然后,就把他引到局长办公室谈事。李元龙说,事情是这样的,明天召开一个会议,内容是地产烟促销工作。烟草局已拿出了一个促销方案,这个促销方案吸取了兄弟县市的经验,也就是把指导性指标变成指派性指标。文件内容已经拟好了,你在文字上把下关,修改后就发文。说完就让毛局长把文件草稿递给郝声奎。毛局长涎着脸笑着说,郝主任,你们办公室不是后两项工资都没有着落吗?这件事办成了,我每年给你两三万元。李元龙说,两三万元可给办公室解决大问题了。郝声奎说,感谢李县长和毛局长关心。然后就接过文件草稿认真地看起来了。看着看着,郝声奎的双眉就紧锁起来,这个文件把地产烟的销售以任务分配到各乡镇和县直机关单位,以及县直属企事业单位。特别是行政机关,按人头安排,不论男女老少,凡在编干部每人每月都安排了。地产烟销售怎么能这样分配呢?这不是在强制吸烟吗?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市场规律。特别是不抽烟的人也要向他们摊派,哪有这个道理?想到这里郝声奎对李元龙说,李县长,我觉得这个方案欠妥。推销地产烟,向经销人员分配指标是可以的,但决不能向消费者摊派啊!特别是那些不抽烟的人。李元龙听后显出十分不高兴的样子,说,郝主任,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干工作不能前怕狼后怕虎,要是因循守旧,就什么都干不成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文件修改一下,我来签发。出了问题责任由我负,总可以了吧?毛局长见状忙说,郝主任,其他县市也有这么搞的。有李县长挑担,你怕个啥?郝声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坐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对文稿进行修改。他在《远山县2005年地产烟销售意见》中加上了指导性三个字,变成了指导性意见。另将文中强硬性语气都改得缓和了些。改完后郝声奎对李元龙说,李县长,文件修改好了,你最好还是和唐县长通通气。李元龙不以为然地说,通什么气,唐县长已经明确我分管烟草局了,这点小事还要和他通气?郝声奎就不再说什么了。

酒桌上郝声奎如喉鲠骨,吃得不舒坦,尴尬难耐。倒是李元龙喝得兴高采烈,大话连篇。郝声奎感到李县长和自己尿不到一壶去,就托辞有事提前离开了。

离开烟草局,郝声奎没有再去岳父家,而是直接回家了。这个即将出台的文件如阴影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下午烟草局的人要来拿文件头,盖公章了,虽然是以政府办发文,但也代表县政府啊!这事非同小可,得和唐县长通个气,最好能制止下来。办公室再穷也不能拿原则做交易,这样的钱咱不能要。但这样做李县长肯定不高兴,是维护县政府的声誉重要,还是维护一个副县长的权威重要,他心中自然有一杆秤。最后他拨通了唐国兴的电话,告诉了他地产烟销售文件的事,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唐国兴连连称是,说他马上给李县长打电话,这个文件不能发。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郝声奎也没有见到烟草局派人来找他制文件。他知道一场事故制止了。但他得罪了李县长,心里又像装了石头一样挤得满满实实的,他打算第二天再向李县长负荆请罪。

3

早上一上班,郝声奎办公室就坐满了找他办事的人。这时常务副县长郭锡云来约郝声奎去参加鸣泉洞旅游风景区开游仪式。郝声奎就向他叫苦,说今天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处理,怕是去不成了。郭锡云很理解郝声奎的处境,正主任不在家,他这个常管机关的副主任可是既当爹又当娘,够他受的了。临走时笑着逗他说,今天可是要发纪念品的呀!郝声奎说,我没有那福分,实在脱不开身,你去吧!郝声奎今天确实脱不开身,有两个急件要签发印制出来,还要去联系点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计划生育外逃户要迅速拿下,二是要帮助联系点推销西瓜,这也是事先约好了的。郭锡云想了想说,本来有个事是想顺道和你聊聊的,你没时间那就以后再说吧!郝声奎忙问,什么事你就说吧!郭锡云说,这儿不方便,到我办公室来。郝声奎就随郭锡云去了他的办公室。郭锡云对郝声奎说,办公室主任路蕾蕾的县长助理批下来了,办公室主任还没确定下来,看来一把手对你心存芥蒂。你要多与他联络感情,还要多长些心眼,不要每天忙于事务。你年纪不小了,关键时刻要把握好。听到这里郝声奎的心忽地悬了起来,产生了一种怆然的感觉。但他性子绵,并没有把心里的情绪泄露出来,而是淡淡地说,谢谢郭县长关心。

郭锡云走了之后,郝声奎的心情乱糟糟的,但他还是理智地把一件件事安排好,把一拨拨人打发走,然后关上门把两个文件审签了。因为县长已签了意见,他只是做些文字政策性把关而已。这时办公室副主任伍必文神秘兮兮地摸进门来,和郝声奎面对面坐着,压低声音说,路主任的县长助理批下来了,办公室主任的位子还空着,这个位子非你莫属,你可要争到手啊!这句话在已经趋于平静的郝声奎心里,又塞进了一团乱麻。

郝声奎1981年大学本科毕业,进远山县政府工作至今已有24年了,光当副主任就有10年的历史。虽然兼外事办主任,是正科级,但与政府办主任相比较就隔着档次了。政府办主任稍微一动,不是副县级,就是享受副县级待遇。上一任主任提拔副县长的时候,大家就看好郝声奎,组织部门也考察了,可结果没他的份,被颇有姿色的女局长捷足先登,也就是路蕾蕾。那时郭锡云也曾给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过,说他内向,只会做事,不善于外交,不善于宣传自己,要他多向唐国兴汇报工作,联络感情。还要他和县委书记加强联系。郝声奎听了心里也着急,可他生就的脾性,不善于阿谀奉承,在领导面前甚至于有些笨嘴笨舌。这次听说路蕾蕾搞县长助理,也只是个过渡,她很快将调到外县去当副书记呢!路蕾蕾的特点是善于走上层路线,在县政府这边,她只认县长一个人,只对唐县长负责。政府办的工作全推到郝声奎身上。好在她对郝声奎放手又放心,还时常给他施些小恩小惠。凡出差回来,总要给郝声奎捎些礼品,什么土特产呀、烟呀、酒呀、衣呀、裤呀,甚至还给他捎过壮阳大补丸。有一次,还给他老婆买了一对金耳坠子。这些倒让郝声奎很受感动。这女人嘴巴子特甜,非工作场所,她对郝声奎左一个郝哥,右一个郝哥地叫着,那声音绵绵的甜甜的,叫得亲切又甜蜜,让人听了都生妒意。开始时张晓枫为此事还和郝声奎吵过几次,后来张晓枫也看出,这是女主任使的计,无非是让自己男人贴心贴意为她卖命,并无它意。这种女人哪看得起郝声奎哟!也就不怎么介意了。就在路蕾蕾提拔公示前夕,路蕾蕾对郝声奎表态,她如果离开政府办,这主任的位置非他莫属,她会极力推荐他的。有她这句话,郝声奎心里如同照进一束亮丽的阳光。

伍必文继续说,郝主任,省委庞良贵副书记不是你的同班同学吗?这可是你的一张王牌啊!现在不用更待何时?你马上去找他,让他出面给市里县里打个招呼,莫说政府办主任了,就是个把县委书记、县长,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你说我怎么说你,你这个人有三大不足:一是不求人,二是不善于包装自己,三是不善于联络人。好多人还不知道你有这种关系呢!有时候把你和省委庞副书记的关系在县领导面前亮一亮,还是蛮起作用的。郝声奎说,一个小小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用得着找他吗?那不是用高射炮打蚊虫吗?再说这样的话我实在是张不开口。伍必文说,这有什么张不开口的?我听说有人找过你,通过你把庞副书记的关系拉上了。有这事吗?郝声奎问,你怎么知道的?伍必文说,你就别瞒我了,这个人就是路蕾蕾,她现在受益匪浅呢。郝声奎自叹不如,说,我不是那块材料,你别说了,我心烦。伍必文说,你心烦我也要说,你凭什么不能上?论水平有水平,论能力有能力,论资历有资历,你哪一点不如人啊?你再不上我都替你不服。郝声奎真的烦透了,说,我的事犯得着你替我操心吗?你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这真是老实人说结巴话,戗得伍必文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邬晓霞进来告诉郝声奎说,那个个体医生刘仁森打来了电话,问你在不在。我说过去看看。这个电话你接不接?郝声奎忽然感到一阵内疚,他把刘仁森的事给忘了,忙说,接,接。说完就去秘书科接电话去了。刘仁森说,郝主任,你真是个大忙人啊!我知道你忙,我今天打电话过来是想提个醒,没别的事。郝声奎说,我正在督办呢!一有结果,我马上就打电话告诉你。刘仁森高兴地说,还是郝主任把咱老百姓的事记在心上。撂下电话郝声奎心里虚虚的。回到办公室见伍必文还在,忙对他说,伍主任,联系点你替我去一下,刘医生的事我再不处理真的没脸见人了。联系点那个计划生育外逃户要想办法追回,尽管现在是以奖励为主的政策,超生在县政府的点上是绝对不行的。伍必文说,联系点我去,你自己的事要当回事,我是为你好啊!你挪挪窝,我们也好进步嘛!说完走了。

伍必文一走,郝声奎让邬晓霞给药检所打电话,把汪所长找到了,又把物贸总公司聂经理找到了,让他们十点钟赶到县医药公司去,县医药公司隶属物贸总公司管辖。郝声奎把修改好的两个文件给文书科印制,然后带上文教科王科长直奔医药公司。走进医药公司办公室,汪所长、聂经理、洪经理都在。洪经理涎着脸说,今天是什么风把郝大主任吹来了?郝声奎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替残疾医生刘仁森讨公道来了。洪经理说,一个个体医生用得着大主任这样吗?你就派王科长来,或写张字条来不就得了。郝声奎讥讽地说,我郝声奎有那大的面子,那我不当县长了?洪经理笑着说,虽说你不是县长,但大家都叫你郝政府呀!敬着你哩!郝声奎没有理睬他,继续说,省信访局、市信访办都有督办意见,你就是顶着不办,啥意思?洪经理笑嘻嘻地说,我从来没说过不办呀?一忙就给忘了。郝声奎问,那你什么时候办?洪经理说,现在就办。郝声奎问,咋个办法?洪经理说,赔他千把块钱总可以了吧?郝声奎说,钱不钱是一码事,关键是态度,人家执意要你们认错,要检讨书,要为自己找回声誉。洪经理说,要钱,赔他千把元。要检讨书,没有。残疾人也不能想怎样就怎样呀?依了他,巴不得让我们公司把他养起来。郝声奎生气地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做错了事作检讨天经地义,你反倒有起情绪来了。你既然是这种态度,那我们就公事公办了。汪所长你说说,医药公司卖劣质药,给别人造成经济损失,该如何处理?汪所长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条例》规定,销售劣质药品,将没收所有药品,并处一至三倍罚款,乃至没收营业执照。造成危害的,追究其法律责任。洪经理,你这事已经通天了,你瞒也瞒不过去了。鉴于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我们也不追究你们什么责任,只要你给我们补一份整改意见书就算了。根据受害人的要求和实际情况,我们的意见是给受害人赔偿3000元的经济损失。并向受害人赔礼道歉,写出书面检讨也不为过。聂经理也劝说,洪经理,药检所汪所长已经网开一面了,作个检讨怎么不行呢?知错就改嘛!郝声奎瞅住火候,从包里拿出刘仁森的申诉状,及有关材料,指着上面的批示说,你看看,这里有省、市领导和有关单位的批示,你们一直拖着不办。人总要讲点良心,讲点人性,人家一个残疾人,关了诊所,告状告了一年多,受了多少屈辱?你还说要把他两只胳膊也废了,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假若你是刘仁森,你会怎么想?洪经理被众人说得低下了头,托辞道,那我们再研究一下吧!郝声奎说,还研究个屁,你是企业法人代表,还作不了这个主?你这不是在耍弄我们吗?为了这点事,还想让我们再跑一趟?洪经理笑着说,欢迎再来,公司虽然不景气,酒还是有喝的。郝声奎说,我们不吃你的饭,不喝你的酒,你就把这3000元钱当作招待我们吃喝的算了。洪经理忽然想通了,说,嗨,我何苦这样呢?算了,3000元我付,检讨书我写。郝声奎说,我就知道洪经理是个爽快人。然后,转身对王科长说,王科长,你用办公室的车去把刘仁森接来,当面鼓,对面锣地把事情了结算了。又对洪经理说,我说话算话,真的不在你们这里吃饭,你们穷,我们都回去。说得洪经理心里不是个滋味,忙说,你们要真走,那我这钱一分都不给,检讨书也不写了。郝声奎忙说,等把事情办完了再说吧!

大约四十分钟,王科长就把刘仁森接来了。洪经理也让办公室把简短的检讨书打印好了,3000元现金也准备好了。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刘仁森从洪经理手上接过检讨书看了看,泪水刷刷地流下来了,他激动地对大家说,就为这张检讨书啊!我上访一年多了,要这张检讨书咋就这么难啊!差一点害得我家破人亡。如果没有郝主任出面,这份检讨书怕是拿不到手。郝主任,我感谢你,感谢你们在座的各位。郝主任你是代表人民政府的,我感谢人民政府。我还要制一面锦旗给政府送去。当洪经理把3000元钱送到刘仁森面前时,却被他谢绝了。刘仁森说,洪经理,我不要钱,这一年多为上访我何止损失3000元啊!说真的,若这次再告不应,我就打算把你们医药公司一把火给烧了,再到县政府去跳楼自杀。我为的不是钱,为的是争一口气。在座的人看着衣衫褴褛的刘仁森感叹不已。

郝声奎今天为老百姓办了一件满意的事,无意中制止了两起恶性事件,心里感到特别的滋润和幸福,人也显得特别的精神。此刻,他把早晨遇到的烦恼抛到

九霄云外去了。

4

郝声奎陪客陪到十点钟才回家。县级政府办主任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有陪不完的客。县政府组成单位来了什么重要客人,都得要请相应的领导去陪同,相应的主任也脱不了干系。今天这拨客人是省文化厅来检查验收文化先进县市的,其中有位女同志是郝声奎一位朋友的爱人,点名要见郝声奎。文化局长知道了这个情况,如获至宝,死拉硬拽地将他弄去了,说是要拉近关系,增大保险系数。又是陪喝酒,又是陪跳舞。郝声奎看到时间不早了,就偷偷溜了出来。

郝声奎放下公文包正准备去浴室冲凉,这时门铃响了起来。郝声奎正转身去开门,被夫人张晓枫拦住了,你快去洗澡吧!浑身是汗臭味。我去开门。郝声奎趁机钻进了浴室。张晓枫打开房门,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面前。张晓枫问,你找谁?陌生男人问,这是郝主任家吗?张晓枫说,是的,他刚回家,正在洗澡呢!陌生男人说,郝主任是我的老师,你是师母吧?我好多年没上你家门了,今天专程来拜访的。张晓枫便说,请进屋吧!他在洗澡,你稍等一会。陌生男人搬着一箱红牛饮料和两条红塔山进来了。张晓枫见了说,看老师就行了,还破费个啥?陌生男人说,郝老师一直对我很关心,只怪我当兵多年,一直在外,没有机会来孝敬恩师和师母,你莫见怪啊。

来者叫陈桂宝,是郝声奎在石溪中学当老师时的学生。恢复高考那年师生两人都报考了,郝声奎考上了武汉师范学院,陈桂宝没考上参军去了,后来转业到北方一个城市做生意,娶了个吉林姑娘做老婆。去年好不容易调回来,安置在县血防站工作。血防站是个有其名无其实的单位,工资发不出来。好在陈桂宝做了多年生意,有经营头脑,有经济资本。他停薪留职承包了县法院当街的门楼,开起了酒店,生意红火。每年向法院交房租和利润20万元,自己也有25万元的收入。因为他财大气粗,加上人也聪明灵活,把法院几个院长玩得团团转。他老婆随他来时没有工作单位,他找到法院院长,要求接收他老婆。法院院长表态说,我们接收没问题,问题是你能不能弄到行政编制。编制是县长一支笔,而陈桂宝回来一年多了,虽见过唐县长,却没有直接和他打过交道。陈桂宝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师郝声奎在政府办当主任。这不,今晚他就冲郝声奎来了,求他帮这个忙。

走进郝声奎家的客厅,陈桂宝打量起来。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政府官员的家,没有豪华装饰。客厅里靠窗摆放着电视机和组合音响,红木沙发分两边排列,在空闲处恰到好处地置放几盆花草,茉莉花开了,款款飘出淡雅的芬芳。地面铺的是人造大理石,四周镶着黑色的宽边。左面墙上悬吊一幅印制的齐白石《骏马图》,右面墙上挂着《清贫》和《多思》两个条幅,是不知名的书法爱好者所书。一面博古架把客厅和餐厅隔开,博古架上放置着一些极为普通的饰品,如大象、斗牛、仙鹤、鲲鹏、珊瑚礁、水墨石等。整个情调显得朴素大方,又不失高洁雅致。张晓枫让陈桂宝在沙发坐下,为他倒了杯茶。陈桂宝忙说,师母真贤惠,郝老师托你的洪福,官运亨通啊!张晓枫说,你别抬举我了,再抬举我就浑身发麻。他官运哪里亨通得了呢!木头人一个,他的同学都当省委副书记了,他才是一个县政府办副主任,算个屁官!陈桂宝说,他在政府办是实权派,是一把手的一把手,别人都叫他郝政府呢!张晓枫冷冷地说,那是别人埋汰他,是想让他多做事。他苕货一个,只有做事的份,没有当官的命。陈桂宝笑着说,你这么埋汰郝老师,我可不答应。他在民众中的口碑好着呢!他马上就要升官了,政府办路主任提县长助理了,郝主任屁股一挪就坐正了,这一坐正,副县级还有什么问题呢?

这时,郝声奎从浴室出来了,打着赤膊,一边擦拭水珠,一边从博古架后面的阴暗处往客厅偷睨,见是陈桂宝也就毫无顾忌地露出身子来,谦和地和他打招呼,陈大经理,原来是你,找我有事吗?陈桂宝忙起身说,郝老师,你大主任一个,日理万机,真不好意思打搅你。郝声奎说,有什么事你直说,你是我的学生,我尽力而为。陈桂宝说,郝老师,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直说了。我爱人去年和我一起回来的,至今还未安排工作。今年好不容易找法院院长,他答应接收。政法委也签了意见,同意接收。但编制是唐县长一支笔,我和唐县长没有深交,想请你帮我引荐一下,我再去找他,咋样?郝声奎听后紧皱眉头,心里好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他为难地说,这事有些难办啊!你生意上的难题我倒是可以帮你疏通,牵涉到编制问题就难办了,编制去年就冻结了,很难的。实际上郝声奎自己的孩子大专毕业安排在司法局律师事务所工作,律师事务所是事业单位,工资自收自支,每月连工资都拿不回来。张晓枫天天在他耳边唠叨,要他去找唐县长把孩子弄到公检法三家去,工资高,有保障。郝声奎是个万事不求人的角色,好不容易碰上初中的一个同学当上了法院院长,他这才找上门求情,法院同意接收了,政法委顺水推舟做了顺风人情也答应了。谁知找到唐县长,唐县长为难地对他说,现在编制已经冻结了,没办法。再说,政府办要带头执行县委、县政府的决定,给政府办主任解决了编制,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你是个明白人,这一点你应该懂。郝声奎只好退出门来。后来郝声奎听到小道消息说,某县长的儿子进公安局了,某市委书记的侄儿进检察院了。郝声奎又去找唐县长。唐县长很不高兴地说,郝主任,你的心思应放到工作上去,你儿子的事我放在心里。前不久是给两位领导同志解决了编制,我说的是领导同志,领导毕竟是领导,是不是?郝声奎无话可说了,他心理上受到了很大刺激,又不好和唐县长理论。能理论吗?自己的命运捏在他手上,孩子的命运捏在他手上。此时他心如刀绞,真想说,唐县长我求你了,我在政府办干了二十多年了,鞍前马后给八任县长服务过,如今连个孩子都安排不了,我不搞这个副主任了。但说出的却是,唐县长,这个道理我懂,我只是问问而已。一旦编制有松动,还望唐县长多多关照。唐国兴说,办公室的干部我自然会关心的,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当县长的难处。一晃又是一年过去了。陈桂宝今天上门求郝声奎帮忙找唐县长解决编制问题,无疑是在他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他的心一阵阵地痛。陈桂宝听郝声奎这么一说,思忖了一下,这半年他也听说唐县长给一些人解决了编制,他不好再向郝声奎打探了,怕吃闭门羹自讨没趣。只好说,事在人为啊!我想去找唐县长试试,不行我也不怪你,你就带我去他家一回吧!向他引荐一下,认识认识。第一次我肯定不会开口找他办事,这样行吗?郝声奎打心眼里不愿去引荐,弄不好唐县长会怎么看我?再说,自己孩子的编制问题还要找他呢!不行,绝对不行!郝声奎面带难色,说,这样不妥,为这事我真的不好带你去找唐县长。他本想把自己孩子的事说给他听,但一想还是不说为好,说了让人轻看了自己,还会说你有私心。陈桂宝最后央求道,要不这样,你就帮我打个电话,让我自己去找唐县长。说到这里陈桂宝从身上掏山一个信袋交给郝声奎,说,这是1000元钱,你拿着去打点打点,我知道现在办什么事都兴这个。郝声奎顿时感到脸上被人掴了一个耳光,说,你只要我引荐一下,还要钱打点什么?这钱我不能收。说完毫不犹豫地谢绝了。陈桂宝尴尬地说,郝老师,你理解错了,这是给你的辛劳费。郝声奎更是生气了,说,打一个电话就收学生1000元,我成什么人了?好,好,我马上给你打电话。陈桂宝手里拿着信袋僵持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自我解嘲说,郝老师,你真廉政。好吧,等事情办成后我再来重谢你。郝声奎一边给唐县长拨电话,一边说,你小陈呀,小陈,你把我们师生关系当成什么了?我郝声奎是一切朝钱看的人吗?说到这里电话通了。喂,是唐县长吗?我是郝声奎。我有个学生叫陈桂宝,就是法院门口那个皇天大酒店老板,他想认识认识你,你见不见?啊,啊,好。那就让他来找你。郝声奎压上电话忙对陈桂宝说,你快去,他在家等你。我只能做到这样了。陈桂宝高兴地说,麻烦郝老师了。师母,我以后再来看你。说完转身走了。

不提编制没气,一提编制郝声奎和张晓枫满腔是火。郝声奎在县政府干了二十多年,县委书记换了六任,县长换了八任。原来他为别人找县长解决过七八个编制,虽然那时编制松些,但也难办。那时自己的孩子还小,现在自己的孩子大了,轮到自己需要编制时,咋就这么难?一个政府办老主任的孩子解决不了编制,说给别人听谁会相信?然而,事实就是这样,这是最让郝声奎夫妇难以接受的。陈桂宝一走,张晓枫就发威了,对着郝声奎吼叫道,郝声奎,你看见了吧,别人为老婆的 事东奔西跑,到处找人。你呢,长期在县长身边,我的事暂且 不说,孩子的事你也是不闻不问,提起这事我浑身是火。你猜别人是怎么说你的,说你是想等好单位。我早就说过,现在这社会就是金钱社会,叫你给唐县长送情你不送。你不送情,谁给你解决编制?郝声奎争辩道,我们天天在一起上班,咋好送?送了他不接咋办?再说咱也没那么多钱送呀!张晓枫说没有钱借钱也得送,砸锅卖铁也得送。这样,咱存折上还有3000元,我再去借2000元,你明天就给他送去,你若不去送我去送。我早听人说,老百姓弄一个编制至少需1万元,你又不是副县级,只有靠送钱。以后我再想办法去借5000元。你再不去送我就和你离婚!郝声奎有个坏毛病,张晓枫一旦逼急了他就摔东西。这不,他性子又来了,拿起一把小椅子想摔,掂了掂放下了,换成一把扫帚,狠狠地往地上摔,边摔边说,我看你再逼,你不要逼我好不好?你敢去找唐县长!郝声奎摔东西时张晓枫就让,这次她没有让,而是变本加厉地闹起来了,说,我去找唐县长咋就不行?,他是全县人民的县长,也是我的县长。我为我孩子的事找唐县长你管不着!你郝声奎有什么本事?就只有在家和老婆赌狠的本事,就只有摔东西的本事,我见够了。你摔呀!你把电视、电冰箱、音响全摔了,摔光我们好散伙!郝声奎气极了,吼叫着,你以为我不敢摔呀,这日子我不想过了。说完他真的去搬电视机,搬了搬,不忍心又放下了,随手拿起一个热水瓶往地上摔,的一声乍起,把张晓枫吓了一大跳。等安静下来后,她气愤地说,你摔呀!你摔呀!说着说着,就号啕大哭起来,那声音像闷雷般从窗户流了出去,溢满了大院,一些人走到凉台朝这边张望,不知郝声奎家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电话铃响了,两个人屏住了呼吸,都朝电话机望去,都想去接,又都没有去接,电话铃就那么响个不停。最后张晓枫去接了,电话是郭锡云县长打来的,问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张晓枫立即镇静下来,清了清喉咙说,没有什么事,我不小心把热水瓶碰倒了。

5

   李元龙县长终于出事了。出事原因还是地产烟销售问题。本来郝声奎向唐国兴汇报之后,唐国兴就给李元龙打了电话,说地产烟销售任务不能以政府办发文,口头上在会议上说说是可以的。指导性指标可以明确任务,但千万不能硬性摊派。李元龙在电话里答应了,但在实际操作中还是走了样,说是不以政府办发文,他却交给经贸委发文,在文中还明白无误地写着“经县政府同意”字样。本来经贸委发文就没有什么号召力,会后有多数单位也没当回事,但也有少数单位负责人较真,传达经贸委会议精神时,把地产烟销售任务层层分解,有的竟分解到人头。甚至有的单位负责人说,谁完不成任务就扣谁的工资。这样一来干部职工怨气冲天,有的向县委书记反映,有的向省、市电视台反映,还把经贸委发的文件复印件寄去了。省电视台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一竿子插到基层了解情况,拍摄镜头。省电视台来了两位记者,一位姓王,是个头,一位姓杨。他们最后来到远山县烟草局了解情况,毛局长感到形势不妙,忙把这事报告给李元龙县长。李元龙听后这才感到自己因一时气盛酿下了大祸,后悔不已。他立即赶到烟草局找记者求情。王记者不依,说,你们这个典型太典型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干这种违背市场规律的事。地产烟实行地方保护主义是

错误的,你们竟敢搞地产烟硬性摊派,这是错上加错。李元龙求情道,王记者,我是分管县长,责任在我身上,我向你们作检讨,我马上收回文件。王记者说,你是分管县长,也要考虑到百姓啊!这也是一种腐败。王记者毫不客气的批评,让李元龙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尴尬万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说得对,我们知错就改嘛,你总得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吧!王记者说,我猜你可能是新提上来的副县长吧!这事我不想跟你谈了,我得找你们县长,找你们书记谈。李元龙听后一下傻了眼。自从给市委书记当秘书以来,他还从来没见到对他如此无礼的。而当秘书滋生出来的傲气,如今在毫不客气的记者面前一点点地剥落,剥落得一丁点儿都不剩了。毛局长见状忙上前打圆场,说,记者同志,一切都好说,我们错了,是我们烟草局的责任。对我们烟草局你说咋处理就咋处理,咱们先坐到桌面上谈,行不行?我去找县委书记、县长来,好不好?王记者说,不用你去找,我们自己去找。毛局长说,那又何必呢?问题总是要解决的,你们是客人,人生地不熟,我们争取在吃饭之前把县委书记、县长找来,找一个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王记者说,那好吧!然后他又问,市里是否有相关文件?如果有,给我找一份来,哪怕是什么通知、领导讲话也行,这样你们的责任就轻些。站在一旁的李元龙听后一愣,忙说,市里什么都没有,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安排的,我刚上任就接手这事,没有经验,只想做出点成绩来,就没有考虑合不合乎政策了。然后转过身来对毛局长吩咐道,毛局长,你打电话把唐县长找来,只要没出县,都要他在吃饭之前赶来,就说是我说的。两位记者对眼前的这位李副县长不屑一顾,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个在抽烟遐想,一个在看《内参》。李元龙悻悻退出去和毛局长商量对策。

  十一点钟,唐国兴带着郝声奎赶到烟草局。李元龙因自己惹出了事缄口不言。毛局长把整个情况都说了。唐国兴让毛局长把经贸委发的文给他看,毛局长就找来一份给他。唐国兴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就扭曲了,很生气地说,我叫你们不发文,怎么还是发了?经贸委发文虽然不能代表县政府,可你们为什么写上“经县政府同意”?你们这不是给县政府添乱吗?毛局长快50岁了,有些倚老卖老,说,我的大县长,事情已经出了,发脾气又有啥用?现在是要想办法如何把事态平息下去。这样,我老毛把所有的事都揽下来,挨鞭打板我去。这事不能怪李县长,要怪只能怪我没给他当好参谋。他也是好心,谁不想把分管的工作搞好呢?唐国兴没好气地说,我说你老毛呀,你老糊涂了不是。有些事你可以去顶,有些事你想顶也顶不了。比方说“经县政府同意"这句话,你担待得起吗?李元龙追悔莫及,忙说,唐县长,事情是我犯下的,我承担一切责任,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吃一堑长一智,算我交学费吧!毛局长忙说,不行,唐县长,不能这样,李县长是副县长,还是要注意县政府的形象,弄不好还要上电视呢!那影响就太大了。再说,李县长原来是市委马书记的秘书,到远山县一上任就作反面典型上电视,马书记看到了会怎么想?今后李县长还要进步呢!唐国兴思忖了一下,也觉得不能得罪马书记,今后能否接替县委书记赵宝成的位置,还得要马书记关照啊!想到这里他问,毛局长,你有什么万全之策?毛局长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拍了一下郝声奎的肩膀说,我这个主意虽然有点损,但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那就是让郝主任作点牺牲,让他把发文的责任承担起来。李元龙忙说,那怎么行呢?当时发文的时候郝主任是不同意的,这怎么好让他来替我背过呢!我李元龙还算是人吗?郝声奎听了毛局长的馊主意,脸色立马就沉下来了,心里骂道,妈的个逼,这种好事你就想到我了。这时

他见唐国兴半天没有反响,知道他已经默认了,他是想丢卒保车。你一县之长定下的事能不执行吗?我这一得罪就是两个县长一个局长,得不偿失,今后还有许多事要靠县长关心和支持。今天我为县长解了难,背了过,县长心里有数,自己今后再找他们办事就会容易得多了。唐国兴思忖了半天后,以试探性的口气问郝声奎,郝主任,你说这事怎么办?郝声奎从脸上挤出些笑容,说,就按毛局长说的办吧!由我来承担责任。

   事情的基调定下来之后,毛局长便领着唐县长去见省电视台的记者。唐国兴一一与王记者、杨记者握手,谦和地做着检讨,然后把话锋一转说,我们李县长刚到任不久,情况不熟,经贸委这个文件是交给政府办郝主任把关的,郝主任马虎了一下,看是经贸委的文件就没仔细看,让他们发了。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们干部的工作作风、政策水平有差距,我当县长的向你们作检讨。毛局长这时推了推郝声奎,郝声奎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厌恶地扒开他的手,然后转过身来笑着接住唐国兴的话茬说,两位记者,这事责任全在我身上,文字把关没能尽职尽责。李元龙这时见机行事,忙表态,这件事确实与国家大政策相悖,作为我这个分管副县长负有领导责任,我们立即废止这个文件,召开有关会议予以纠正,消除恶劣影响。王记者说,舆论监督只是一种手段,一级地方政府要把工作做好,关键要依法行政。今天你们远山县政府非常重视这件事,李县长表态也表得好,至于这件事披不披露,我们回去再研究。说完后王记者收拾了背包起身要走。唐国兴再三挽留他们吃了饭再走。王记者很固执。坚决要走。

  唐国兴送走记者告辞走了,临走时叮嘱李元龙,让县委宣传部长带着宣传科长,无论如何要把省电视台记者找到,力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唐县长走后,李元龙立即用手机把宣传部长找到了,把找记者协调的事交给了他们。毛局长留下了李元龙和郝声奎,本来郝声奎想坐唐国兴的车走的,李元龙和毛局长一个劲地留他,唐国兴临走时又丢下了话,让他和李县长、毛局长一起再商量一下对策。郝声奎无可奈何地留下了。毛局长和李元龙心里有愧,郝声奎心里有屈,酒桌上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郝声奎心里不悦,喝的是闷酒,他把委屈和痛苦和着白酒一起喝下去了,喝醉了。下桌之后,郝声奎就要毛局

长派车送他回去。毛局长说,今天你为我们烟草局背过,我心里过不去。走,去温泉凤池洗桑拿浴去,轻松轻松。郝声奎执意不去。李元龙也过来劝说,郝主任,你要是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就是对我有想法,今天我去陪你,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郝声奎见李元龙县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晕晕糊糊地跟着去了。

6

   桂花镇小吕村和汤集镇王家村因水库放水发生了纠纷,郝声奎带着水利局的人前往调处。他把两边的镇长、村委会主任和村民代表都找去了,了解情况,实地考察,拿出处理意见。事情处理完后正往回走。在车上他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陈桂宝的,就知道是晚上请吃饭的事,不想接。早上出门时他在政府大门口碰上了陈桂宝,陈桂宝请他晚上吃饭,也没说啥原因。郝声奎随便答应说,再说吧!郝声奎不大喜欢参加吃请,逢上这类吃请,他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的,没办法就只好去应付。政府办分管机关的副主任这个角色简直不是人干的,一天忙到晚,还不知忙些啥,有时累得浑身的筋骨疼。如果说政府办主任是媳妇,那么分管机关的副主任就是媳妇的媳妇。县长把事情往主任一交,主任随之往分管机关的副主任一交。有时候县长也直接把事情往分管机关的副主任交。当然,这些交办的事大多数郝声奎转身就交办出去了,但他也得要记着督办、汇报。在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物没见过?大事小事不计其数,大到接待国际友人和中央领导、制订规划、建设项目、煤矿爆炸、江堤决口;小到吃喝拉撒、领导家庭事务。他最怕半夜来电话,一是突发事件,必须立即赶到现场处理;二是领导的家事,譬如停电停水、电视

机没图像、有病情等。电话打来你得立即问清情况,并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不然等领导再打电话来问,你就被动了。

   郝声奎的手机就那么响个不停,司机以为郝声奎没听见,提醒他说,郝主任,你的手机响了。郝声奎说,知道了。他这才拿起手机接电话。在电话里陈桂宝告诉他,他老婆的编制解决了,今天正式到法院上班了,感谢大主任的关心。为此事他请了包括郝声奎在内的一些领导和朋友在自己的酒店喝酒。听到这个消息,郝声奎心里发颤,脑袋嗡嗡作响。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他的心里翻江倒海,那江那海都是凉的,整个心都凉透了。然而,陈桂宝那个兴奋劲儿,证明他决不是在和他开玩笑。陈桂宝没听到听筒里有响动就问了起来,郝老师,你那边怎么没有声音?你听到没有?郝声奎这才说,恭贺,恭贺。我争取参加,万一来不了,就不要等我了。郝声奎说这话时声音就有了些悲凉。这则消息如刀一样在他心头切割着,他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他被自己尊重而信任的领导又耍弄了一次。他收了手机瘫软在后车座上。唐县长不是说编制冻结了吗?副县级以上领导可享受特权,陈桂宝还只是个副股级,他凭什么能解决老婆的编制呢?陈桂宝今天不说,我还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难道钱真能通神吗?妈的个逼,我得去找唐县长问个究竟。

   已经快五点钟了,郝声奎心事重重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想一个人坐在屋里静静地休息一下。谁知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外面漫了进来。他出去一看,政府2号会议室坐满了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烟味、臭味、汗味搅和在一起,一派乌烟瘴气的样子。秘书科长邬晓霞赶来向他汇报说,这些人都是白云山茶场的离退休干部职工,反映半年没发工资了,到县政府来找县长解决吃饭、工资问题。他们三点多来的,伍主任把特产局长和农业办主任找来协调,他们根本不听,说见不着县长就不走。我们就和县长联系,唐县长去省城

了,分管农业口的县长又不肯露面,说白云山茶场的事已在县长办公会上提出过多次,唐县长不明确表态,他也没法答复。唐县长不出面他也不管。我找茶场中的两个干部打探了一下,今天不给他们答复恐怕是不走了,就在县政府大楼过夜。郝主任,是不是给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派干警来维持一下。郝声奎此刻烦上加烦,吼道,叫什么干警?动不动就叫干警抓人,抓得了吗?把他们当什么人了?我先去看看再说。邬晓霞不知郝声奎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发哪门子火,气嘟嘟地走了。

   郝声奎走进会议室就有人和他打招呼,白云山茶场郝声奎去过多次,一些老同志他认识。白云山茶场是五十年代初期建立起来的老牌茶场,曾产过不少名牌产品,如白云毛尖、剑春茶、螺毫茶、“生生川"砖茶。兴盛时期有茶园万亩,职工三千。后来进入市场经济时代,由于没有能人管理,加上资金缺乏,茶园老化,没钱更新换代,逐年衰败下来。技术人员跳槽的跳槽,搞个体的搞个体,现在只剩下300多人了,其中离退休干部职工就有30多人。茶场发不出工资,医药费也没钱解决,几乎每年他们都要到县政府来上访几次。年终,县长就把工会、民政局、劳动局、财政局、特产局找来,一家拿一点,

解决他们的过年费。今年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提前来了。一个叫王光荣的退休老场长坐在沙发椅上,正和几个人在打扑克。郝声奎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王场长你也来了。王光荣抬起头来看了看郝声奎,微笑着说,郝主任,.今天咱不找你,我们只找县长。我们要求彻底解决问题,党中央都以人为本,关心群众生活,我们远山就是另一片天不成?我们不想年年到年终讨点过年费回去,也不想年年来麻烦你们。其实我们比你们更烦。我知道这事找你郝主任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不找你,直接找唐县长。王光荣一边说一边出牌,没有和郝声奎继续谈下去的意思。郝声奎强装笑脸说,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副主任哪能做得了主呢!我是说今天唐县长去省城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这时有人说,唐县长不回我们就等他回,什么时候解决了问题,我们就什么时候走。郝声奎说,那又何苦呢!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先回去,等唐县长回来我向他汇报,定个时间,你们再派三五个代表来协商。有人说,不行,我们坚决不走。有人敲着空纯净水桶嚷开了,郝主任,能不能把你们政府的水给点我们喝,渴死了。郝声奎说,水我马上让人换上来。水要喝,问题也要解决。又有人笑嘻嘻地说,郝主任,今天我们肯定不走了,你给我们安排个晚餐行不行?哪怕是方便面、馒头,只要把肚子填饱就行。郝声奎说,相信我们能把问题解决好的,如

果真的走不了,起码要给你们吃肉丝面呀!那人说,郝主任,难怪别人称你叫郝“政府"啊,真会说话,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肉丝面吃不吃都无所谓。

   这时下班的铃声响起来了,政府办公大楼的公务员们纷纷涌向交通车,唯有政府办的干部不能下班。郝声奎从会议室出来,让人把纯净水换上一桶,自己给唐县长打电话。唐县长在省城还未回来,在电话里,郝声奎把白云山茶场离退休干部职工到县政府要求解决生活费的事向他作了汇报。唐国兴在电话里发了脾气,说,扯淡,越闹越不给解决。超过下班时间再不走,让公安局来人把他们弄走。像什么话,今后政府还有什么形象?郝声奎说,我先来处理一下,但你先得给我交一个底,三天后,不,一个星期之后,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唐国兴说,一个星期?我说郝主任,一个星期我到哪去拿那么多钱给他们?你这不是在开国际玩笑吧?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郝声奎说,唐县长,我不是那个意思。一星期后我们给他们答复一个处理意见就行了。他们人不走,让公安局来也不是上策啊!唐国兴顿了顿,说,那好吧,你先想办法把人弄走,过几天我们认真研究一下,你牵头和那几家有关局一起拿个方案出来。郝声奎有唐国兴这个意见垫底,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接待上访群众是件艰苦和无奈的事。上访群众人多嘴众,他们也有一定的理由,你不从根本上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光讲大政策、大道理都无济于事。郝声奎和唐县长通了电话之后,又让特产局长通知白云山茶场场长迅速赶到县政府来。这时他看看钟,已经快七点了,他又让邬晓霞给政府交通车司机打招呼,作好送人的准备。

   天渐渐暗下来了。郝声奎想,等到白云山茶场场长到场,差不多八点了。做工作没一个小时拿不下来,于是他让邬晓霞通知食堂做40人的肉丝面条送来。食堂很快就把肉丝面条做好,用大桶挑来了。上访的人群欢呼雀跃起来,有人喊“郝‘政府’,万岁!"然后就一人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会议室内响起了一片“吱溜"声。吃足喝饱之后,上访的人们心中的气就消了一半。

   这时郝声奎把三个为头的找到自己办公室,一个是王光荣,一个姓李,一个姓赵。郝声奎亲自给他们倒茶敬烟。他们就说,郝主任真好。郝主任要当我们的场长,我们决不会没饭吃。郝声奎笑了笑说,我要当你们场长,不但没饭吃,恐怕连茶叶也喝不上。姓李的说,没饭吃,没茶喝,天天吃肉丝面,喝鲜牛奶,那就到共产主义了。他们就这么打趣寻开心,感情更加融洽了。恰到好处时郝声奎说,在座的各位,你们是老前辈、老革命,都是对远山做出过贡献的功臣,现在拿不到工资吃不上饭,确实让人不好想。但现在是改革开放年代,经济转型时期,出现一些新问题也是暂时的,这些问题都会一个个解决的。关于茶场的问题,以及一些倒闭企业问题,政府研究过多次,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方案,就只等研究敲定下来了。反正一条,不能让大家饿肚子,要确保最低生活保障线。现在县长们都不在家,我已经和唐县长通了电话,唐县长让我转告你们,一周之内就把茶场的问题研究解决好。他还让我向大家问好。听了郝声奎这番话,大家议论纷纷:

   王光荣说:一个星期能解决问题吗?我不信。

   姓赵的说:怎么解决法?是不是给几个小钱,然后一脚把我们踹掉?

   姓李的说:县长是不是怕我们缠,把你郝主任推出来挡驾?如果是这样,我们坚决不走。  

   这时邬晓霞进来了,大声告诉郝声奎说,郝主任,你家里打来电话,说你老父亲病了,在人民医院住院,让你快到医院去一趟。

  郝声奎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完了再去。

   邬晓霞刚转身要走,又转过身来说,白云山茶场场长已经到了,在会议室那里等你。

  郝声奎烦躁地说:知道了。

  郝声奎给大家续了一行烟,接着说:我看这样,唐县长今天确实去省里办事去了,明天才能回来。大家还是先回去,我负责一个星期之内,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还要把有关单位弄到一起来,依据有关政策法规,结合远山实际,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这需要时问嘛!是不是?

   姓李的说:我们不走,一直等到你们把方案拿出来。

   姓赵的说:天都黑下来了,叫我们走,怎么走?让咱飞回去呀?

   郝声奎听到这句话心里暗喜,说:肯定不能让你们走回去呀!车子我已经准备好了。王场长,你是老革命老场长,你说说看。

   姓李的说:郝主任,你是不是急着要去医院了,你去你的,看你父亲要紧。我们就在这里坐着等。

   这时王光荣说话了:老李,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谁家没有老人?我们不也都老了,说话没人味。人家郝主任是个实在人,若换个其他人,谁给你肉丝面吃?谁给你安排车?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一个星期后我们三个代表再来。郝主任今天对我们够意思了,我们不能给他为难。我今天说话算数,你们说说看,这样行不行?

   姓李的和姓赵的相视一笑说:你说了算数,我们还说什么?老不死的,还在我们面前耍老场长威风。

   郝声奎见火候已到,很信任地对王光荣说:老场长不愧是老革命,最体谅晚辈的难处。感谢你们三位对我工作的支持。我看这样,我们马上去会议室,由老场长出面对大家说几句。我就不说了,老场长说一句顶我说一万句啊!你就把我们刚才说的向大家说一遍,让大家先回去好吗?

   王光荣得意地笑了笑,故作谦虚地问:我说行吗?

   郝声奎鼓励他说:行,老革命说的话谁还不听?

   老场长还真有威信,他一说谁都没有话说了,站起来走路。他们还都非常客气地感谢郝主任的热情招待。一碗肉丝面暖人心啊!老场长和新场长走在最后。老场长对郝声奎说,郝主任,你快去医院看你父亲吧!耽搁你了。,

 郝声奎说:谢谢你的关心,我马上去。

 郝声奎送走白云山茶场的离退休干部职工后,看看钟快十点了。反过头来问邬晓霞:邬科长,我父亲在人民医院哪个病室?  

   邬晓霞嫣然一笑说:我是骗你的。不然,他们能走得这么快吗?

7

   郝声奎从办公室回家,洗了澡就十点半钟了,他已经精疲力竭了。张晓枫早已上床睡了。一盏淡绿色的台灯朦朦胧胧地亮着,显得有些暖昧,台扇送出柔和的凉意。天气不是太热,张晓枫没有打开空调,她怕浪费电。张晓枫在水厂工作,水厂十多年前是个效益好的单位。正因为效益好,上班又舒服,每天只上半个班,想进的人就多,进的人多了,僧多粥少,效益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前年来了个新经理,实行改革,男的50岁,女的45岁一刀切,一律内退。张晓枫46岁被切下来了,每月发400元工资,加上郝声奎的工资,不到1500元。唯一的儿子在律师事务所空挂着,人去了深圳。自己养不活自己,有时还打电话回家要钱。在农村两边都有老人,虽还能白食其力,然而生病得要钱治啊!张晓枫每月还要从不多的工资里抠出两三百元来存到银行里。因此生活就捉襟见肘了,紧巴巴的。郝声奎在张晓枫退下来之后,就把烟戒了,酒倒是还喝。说句不怕丢面子的话,张晓枫买菜一般都是下午四点钟以后才去买,图个便宜。张晓枫把别人送来的烟酒全都拿去卖了。郝声奎喝的酒是自己买的谷烧,便宜,两块五一斤。

   郝声奎上床躺下之后,就想起了陈桂宝请客的事。他是越想心里越不平衡,越不平衡就越睡不着觉。这个陈桂宝用的是啥招把老婆的编制弄到手的,肯定是用钱办成的。他只请我帮他牵个线,打个电话,就要给我l000元,这就可想而知了。他把行政编制弄到手,怕是要花一万元以上。他这才相信外面的传闻是真的。这回我可是找到把柄了,我明天就去找唐县长。他也不想把这事马上告诉张晓枫,她是个急性子,知道了这事还不真的去找唐县长闹。待我把事情弄出个眉目来再给她一个惊喜。郝声奎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张晓枫像只母老虎似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狠狠地拽住郝声奎的短裤带,短裤带“蹦"地一声断了。然后她就蛮横地把他的短裤扯掉,拉扯得郝声奎“嗷嗷"直叫。这时张晓枫浑身颤抖,愤愤地说:你想谁了?想哪个婊子了?谁惹得你日不眠夜不睡了?你说!

   郝声奎吃惊地问:你胡说些啥?我哪里有什么情妇?我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你咋就这么没良心,说瞎话

   张晓枫说:你忙,忙累了该睡得好呀?你咋就翻来覆去像只发情的猪郎?

   郝声奎听到了这句话恍然大悟,想想今天的日子,看看淡绿色的灯光,一切都明白了。原来他们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每个星期五的晚上是他们做爱的日子,若有事耽搁了,则第二天补回来。每到做爱的这个晚上,冬天用粉红色灯光显暖,夏天用淡绿色灯光显凉。弄清了张晓枫的病因,郝声奎对症下药,迅速调整了心态,不一会儿就像饿狼一样凶猛地扑向张晓枫,把她死死压在身下,两人扭成一团,刚才的怨气烟消雾散了……

   平息下来之后,张晓枫问郝声奎:你是不是在外面真的有女人?

   郝声奎说:我哪可能有女人呢?再说我也没有钱,玩女人是要花钱的。

   张晓枫说:晓得你背着我攒了多少钱?我常常听人说,许多当官的都攒有私房钱,有的人还放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郝声奎说:那你去我办公室搜查吧!现在就去行吗?

   张晓枫问:那你为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

   郝声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说了会把你怄死,我不想对你说。

   张晓枫说:什么事你说,你不说,今晚你就莫想睡。

   郝声奎说:陈桂宝的老婆今天就到法院去上班了,编制早就解决了。

   张晓枫气愤极了,说:他有钱,有钱买得鬼推磨。我明天就去找唐县长,他不给我说清楚,我饶不了他。我怕什么?怕他把我吃了不成!太欺负人了。你鞍前马后跟在这些老爷屁股后面,没日没夜地给他们卖命,谁真正关心过你?

  郝声奎忙说:你千万不要去,别把事情弄糟了,我们还要在一起共事呢!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弄僵了不好,还是我去。张晓枫说:你去,你在县长面前吓得石滚也压不出一个屁来,你怕他把你这个副主任撤了不成?你这个窝囊副主任有什么当头?你仔细看看,好一点的局,哪个局长的儿女没进好单位,都有编制。就你听唐县长蒙你。现在连你的学生,一个副股级都比你强。你撒泡尿把自己呛死算了吧!

   郝声奎说:这次我下决心去找唐县长,他不把儿子的编制解决了,我就辞职不干了。

   张晓枫说:辞职能吓倒谁?想当你这个副主任的人有的是。再说你真敢去

   郝声奎发誓说:我真的去,不去是狗娘养的。

   张晓枫说:好,我看你的行动,你要不去,我就闹给你看。

   翌日早晨上班,郝声奎就往唐国兴办公室走,他鼓足勇气打算进去找唐县长询问儿子编制的事。谁知唐国兴竟先开口了,说,郝主任,安县长调到政协都一个月了,车子怎么还没交出来?你催没催?郝声奎说,我催他多次了,他那意思是想你亲自找他。唐国兴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嘛!他到政协又不是我要他去的,我不找他谈。我看见车子在下面,你去把司机找来,让他把钥匙交出来。说话间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郝声奎见状悻悻地退了出来。他想工作是工作,个人的事决不能影响工作。从县长办公室出来后,郝声奎立即把安县长的司机小董

找来,要他把小车钥匙交出来。安县长调政协当副主席时,曾对小董说过,想连车带人一起过去。小董嘴上答应了,内心不想去。郝声奎一说要他交钥匙,他立马交出来了。钥匙交出来后,他对郝声奎说,郝主任,我得和安县长说一声。郝声奎答应了。小董就打电话把办公室收小车钥匙的事告诉了安县长。安县长在电话里大发雷霆,要郝声奎接电话。郝声奎接过电话笑着说,安县长,你好!安县长恼羞成怒地说,郝声奎,我什么事得罪了你?你不要把事情做绝了,你这么巴结唐国兴,看他会不会把正主任给你当。说完就听到“咣"的一声把电话压了。郝声奎听了非常气恼,但想到小车终于收回来了,也就忍气吞声把电话压住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从县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郝声奎快步走了进去。唐国兴问郝主任:小车收回来没有?

   郝声奎说:小车钥匙已经收回来了,不过安县长牢骚满腹。

  唐国兴说:收回来就好,让他牢骚满腹去吧!

  好一阵子唐国兴见郝声奎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问:你还有事吗?

   郝声奎支支吾吾地从喉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来:唐县长,我想问问我儿子那编制有没有批下来?

   唐国兴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说:编制还未解冻,到时候我会考虑的,你不要再催了。

   郝声奎这时也顾不上得罪人了,直截了当地把陈桂宝老婆的事兜出来了,他说:唐县长,编制没解冻,那陈桂宝他老婆的编制怎么解决了?他老婆昨天已经去法院上班了。

唐国兴先是一愣,旋即脸上溢出笑容,笑容里夹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说:噢,你说他呀,他有特殊情况,市里有领导打招呼。

   郝声奎听了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情,一本正经地问:市领导打招呼能解决编制,省领导打招呼能不能解决编制?

   唐国兴脸上的笑容即刻消失了,说:郝主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停了一会接着又说:你如果有省领导打招呼,我给你办。我说郝主任,你别为这事闹思想情绪,领导有领导的难处,你当办公室主任的要为领导分忧才是。我说过,编制解冻了,我会为你考虑的。  

   郝声奎这时想起了庞良贵,他和庞良贵在恢复高考之后一同考进大学读书。郝声奎在班上担任班长,庞良贵担任团支部书记。毕业后,郝声奎分配到远山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庞良贵分配在温泉团市委工作。在仕途上,庞良贵一个机遇接着一个机遇,从团市委到团省委,然后再去三个基层单位,回来就进省委领导班子了,再就当上省委副书记了。郝声奎到这时还不敢向唐县长亮庞良贵这张牌,他不知道庞良贵大书记为这等小儿科之事会不会给唐县长打招呼。可他知道自己惹怒了唐县长,唐县长模棱两可的表态郝声奎已经领教不知多少次了。要等到编制对外解冻,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但他不好再追问,只能适可而止。他说:那就请唐县长记在心上,工作上的事你放心,我不会影响的。

   唐国兴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在办公室是老同志了,这一点我相信。

   郝声奎回家后立马给省委副书记庞良贵写了一封短信,请他适当的时候给县长唐国兴打个招呼,帮助解决儿子的编制问题。他想抽空去省城一趟的,庞良贵虽说是同学,但他官当大了,忙,难得找到。就是找到了,也许没时间听他多说,只要把信交给他就行了。

8

在郝声奎的再三催促下,唐国兴主持召开了县长办公会,专题研究白云山茶场等涉农企业离退休干部职工生活待遇问题。农业办、财政局、民政局、特产局、林业局、农业局等单位主要负责人参加了会议。郝声奎把《关于解决涉农企业离退休干部职工生活待遇的方案(草案)》发给大家,会上大家针对草案中涉及的问题进行讨论,各家站在各家的利益上叫难叫苦。全县涉农企业有五个,两个林场,一个农场,两个茶场,离退休干部职工65人。按平均每人每月400元计算,这一笔每年就需要3 12万元,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大家吃了一惊。通过讨论,最后统一了标准,就是每个离退休干部职工人均按每月200元安排,另按工龄计算每年2元发给生活费。这样计算每年也需资金205万元。唐县长最后作总结,把这个数字敲定下来了,然后强行分解到有关单位。会上唐国兴批评了郝声奎,说他不该给上访者派餐派车,带坏了这个头今后怎么办?郝声奎听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你批评去吧!反正事情圆满地办成了,我可以如期向白云山茶场离退休干部职工交代了。

   科局一级的人事变动在即,在这关键时刻发生了一件对郝声奎十分不利的事。一天上午,县委书记赵宝成把郝声奎找到书记办公室,赵宝成一脸的严肃,让郝声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郝声奎畏怯怯地问:赵书记,你找我?

   赵宝成冷冰冰地反问:最近,你做过什么违纪违法的事没有?

赵宝成的问话就像一只听诊器,在郝声奎的身上探寻着,探寻得他心里慌慌的。郝声奎摸了摸后脑勺,绷紧了身上每一个细胞,仔细搜索自己近一段的行为举止,没有发现有什么违纪违法的事。便坦然地对赵宝成说:我没做过违纪违法的事,我可以对组织保证。    

赵宝成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在他的脸上刮来刮去,不相信地说:你再好好想一想,坦白向组织交代,争取从宽处理。

   郝声奎真的不知道自己出了啥问题?不假思索地说:赵书记,我用党性向你作保证,我没有做违纪违法的事,请组织派人调查。

   赵宝成说:那好,我这里有一封市纪委转来的检举信,你先看看。说完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郝声奎。这封信是用电脑打印的,状告郝声奎某年某月某时在“凤池”洗桑拿浴,参与了异性按摩。市纪委书记批示:请赵宝成书记查证,如属实严肃处理。告状信没有落款,是一封匿名信。

   郝声奎认真地看了一遍,只觉得脑子浑浑噩噩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往上涌。然后苦苦一笑,说:赵书记,到温泉市“凤池"洗桑拿有这么一回事,但我绝对没有要异性按摩。那天的活动是烟草局安排的,我本来就喝多了酒不想去的,是他们把我硬拉去洗桑拿浴的,我没有要小姐。你要不信,可以去问毛局长。

   赵宝成从郝声奎手中收回举报信,颇为感慨地说:郝声奎同志,你是政府办的老主任了,我相信你,这件事到此为止。说到这里,他把举报信撕得粉碎,丢进废纸篓。然后继续说:政府办是政府的首脑机关,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好了,你可以走了。语气里明显地包含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本来县委书记找政府办主任谈话是很正常的事,何况郝声奎确实没有让异性按摩,他心襟坦荡,今后注意一下就行了。令郝声奎气愤的是,这是谁告的阴状呢?我得罪了谁?然而让郝声奎更为难堪的是,没过几天,省电视台专题报道了远山县委书记赵宝成的廉政工作事迹,还把赵宝成找郝声奎谈话的某些片断播放出来了,虽然画面打了马赛克,也隐去了姓名,但熟人一听就知道那是郝声奎的声音。郝声奎忽然觉得自己被人阴险地利用了一下,心情有些凄悯和怆然的感觉。一石激起千重浪,郝声奎洗桑拿浴的事在远山传得沸沸扬扬。虽然赵宝成书记在电视上说,我相信你。然而回到家里张晓枫和他吵了一大架。只听见张晓枫的声音在机关宿舍大院回荡,却听不到郝声奎放一个屁。

   第二天,郝声奎洗桑拿浴的事在全县家喻户晓了。郝声奎哭笑不得,整个精神都萎靡不振了,没几天人就瘦了一圈。妈的,是谁告的阴状?是毛局长?是李县长?还是其他什么人?这个赵书记啊!你咋让人偷偷地录像了呢!这种事怎么当新闻播呢!你调查清楚了没有?这么弄,不是损害了我的名誉?然而这样的想法只能烂在肚子里,他哪敢去责问县委书记呢?

   又过了几天,人事调整的文件发下来了,政府办主任易人了,不是郝主任,而是梨花镇的镇委书记朱玉敏。伍必文调走了,调到建设局当副局长去了。这时传闻就出来了,说告阴状的是伍必文,他想争政府办主任的位子,就使出了这个杀手锏。实际上唐县长心中早有了人选。唉,这个伍必文真是“槽里无食猪拱猪",自己也没落个好下场。

9

   郝声奎不想在政府办干了,他对官场看透了。对行政机关公务员来说,县一级是一个重要台阶,如果迈不上去,就等于说你还没有进入“官的行列。政府办主任当不上,对于郝声奎来说副县级就等于无望了。他不想再在这里受窝囊气了,不就一个副县级吗?但让他真的离开政府办,又有些割舍不得。这里是他工作了二十四年的地方,再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了,这里的每一扇门窗,每一张桌椅,甚至每扇窗口的景色,他都历历在目。他是远山县政府的活档案。然而领导对他也太不公平了。于是他一气之下写下了请调报告,要求调到其他单位去。调到哪个单位去呢?到其他单位去还不如在政府办,这里的工作他轻车熟路啊!他就这么犹犹豫豫了一段时间,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放一放,把儿子的编制解决好了再说。这么一想,他就决定到省城去找庞良贵副书记,他把早已写好的信放进了公文包。

   就在郝声奎准备去省城的头天下午,政府办公室突然接到省防汛抗旱指挥部的传真,说全省今夜将有特大暴雨,要求各级政府认真做防洪救灾准备工作,确保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郝声奎省城去不成了。路蕾蕾自从任命为县长助理后,办公室的事就不再过问了。新任主任到办公室报了到,县委让他把防汛工作搞结束后再来上班,郝声奎成了政府办临时牵头的主任了。

   2005年7月3凌晨二时五十分,湘鄂赣相邻几个县遭受暴雨袭击,其中远山县境内太子庙乡、泉山乡、边庄乡、桂花镇、李花镇、芙蓉镇、白霓镇遭受特大暴雨,两个小时降雨量达l 85毫米。短时特大强降雨,造成双龙河水出槽,形成巨大洪峰,致使沿河35个村遭受洪灾。到早晨五时,已造成5人死亡,27人失踪,房屋倒塌,公路被毁,电线杆被折,一些乡镇的电话中断,而且更大的洪峰正在形成之中。

   凌晨五点钟,县委、县政府在6号会议室召开紧急防洪抗灾会议。县防汛抗旱指挥部全体成员及县直各单位一把手参加会议。县长唐国兴主持大会,他说:同志们,刚才的一场特大暴雨,由于短时间,突发性,又集中在7个乡镇,造成了重大灾害,已有5人死亡,27人失踪,大批房屋倒塌,还有两个乡镇通讯已经中断,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据气象局反映,这是我县l 00年一遇的强降雨,目前更大的洪峰正在形成,一两个小时后将达到极致。现在我们面临抗洪救灾的关键时刻,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召开这个紧急动员大会,会后按照防汛救灾预案分工,立即下去。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集中到受灾

最严重的七个乡镇去。下面请纪委书记牛慧琳宣布战时纪律。牛慧琳拢了拢短发,接过话筒说:同志们,由于时间紧迫,我也不念了,每个人都发了一份,你们自己看。大家要严格执行纪律,谁违反了就处分谁。抗洪救灾处分人是平不了反的。完了。唐国兴最后请县委书记赵宝成作指示。赵宝成说:同志们,汛情就是命令,现在时间紧迫,形势严峻,我没有什么讲的了。散会后大家立即出发,迅速到位。各乡镇的情况各不相同,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首先是救人,然后才是抗灾,把灾害的损失降到最低限度。县防指20分钟后开始检查各家到位情况。现在散会。会议开得很短,前后只有十五分钟。

   散会之后,唐国兴叫上郝声奎,直奔全县受灾最严重的太子庙乡。桑塔纳驰出县城,天渐渐亮起来了。雨停了,山林田野被大雨冲洗过后显得格外的清新,河里的洪水漫出河堤,汪洋一片。水塘里、沟渠里的水也都漫出来了,自上而下“哗哗”地流着,喧嚣着,形成一道道瀑布。前面低洼的公路路面淹了尺把深的水了,司机小胡加大油门猛地冲了过去,两边顿时溅起弧形的水帘。车厢后座坐着唐国兴和郝声奎,秘书小黄坐在前排司机的副座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很严肃,没有人说话。突然唐国兴对郝声奎说:郝主任,前天省委庞良贵书记来我市视察防汛救灾工作,把我找去了,他谈到你这个老同学。你和庞良贵书记还真的是同班同学,我一直以为是开玩笑的。你小孩编制的事,等把防汛救灾搞完我就给你办。郝声奎听后心里窃喜,忙说:谢谢唐县长关心。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车厢内又恢复了宁静。雨又飘飘洒洒地落起来了,敲打在车外壳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进入太子庙乡,又爬了三个坡,拐了五个弯,前面出现一片开阔面。山洪已将公路路面淹没了,大约有一尺多深,桑塔纳底盘低已经过不去了,被迫退了回来,停在公路上。唐国兴打开车门走下来,郝声奎和黄秘书也下了车。这个地方叫熊家湾,山洪从大山口冲下来,到这里敞开了,削弱了,淹成汪洋一片。低矮的房屋浸水了,低洼处淹了两米多深,来不及撤退的老百姓,爬到楼顶上看风景。一只糙子猪孤独地站在二楼楼梯E,四处张望。一只精湿的花猫没命地跑过来,一跃身跳上屋檐。池塘里绿绒被一样厚厚的浮萍,凸起再凸起,猛地掀起一角揉起几折波浪冲上塘岸,就见到几条鱼儿在岸边的草丛里欢蹦乱跳。

   唐国兴焦急地在路面上来回踱步,嘴里喃喃地说着:这怎么办?那边情况怎么样了?郝声奎正想到附近村庄问一下情况,借一只渡船。忽然看见前面一辆吉普车冲开两道雪浪花向这边急驶过来,一会儿就冲到桑塔纳旁边停下来。太子庙乡乡长王先轶浑身精湿地从车上跳下来,人还没站稳就慌慌张张地用嘶哑的声音向唐国兴汇报:唐县长,刘征村严家畈被洪水淹成了一座孤岛,60多个村民被围困在孤岛上,生命危在旦夕。据有经验的老人反映,暴雨过后一个多小时洪水就到极致了。唐县长你得赶快想办法调人调船救人啊!唐国兴忙说,王乡

长,严家畈离这里还有多远?王乡长说,还有四里多路,你的车过不去。唐国兴说,郝主任,你赶快给县防汛指挥部打电话,让他们向市武警支队求援,调快艇来救人,再到附近乡镇调七八条船来救人,我和王乡长到前线去。王乡长立即制止道,唐县长,形势危急,时间就是生命,调人调船恐怕得你亲自发号施令。唐国兴严肃地说,谁不服从命令就处分谁!郝声奎见状忙说,王乡长说得有道理。唐县长,还是我和王乡长去严家畈,你和黄秘书留下调人调船。说完转身拉着王乡长上了吉普车,调转车头,开足马力,冲进茫茫洪水之中。唐国兴也上了,桑塔纳调转车头,离开电讯网络盲区,黄秘书一路上密切注意着手机屏幕,焦急地等待着信号。

   吉普车翻过两道坡,拐了三道弯,来到低洼处。这时只见洪水从上面汹涌澎湃地奔腾而下,上游大约50米处,水头足有两米多高。司机犹豫地把车停下来了,问,王乡长,水头来了,再走有危险。王乡长犹豫不决,郝声奎毫不犹豫地说,严家畈那里不能没有我们啊,冲!司机犹豫了一下,猛吸两口烟,开足最大马力向洪水冲去。这时水越来越深,突然吉普车熄火了。正在这时两米多高的水头汹涌地扑了过来,吉普车被掀翻了,翻了几个滚,掉进路下的稻田里,很快被洪水淹没了……

   严家畈被困的村民被安全转移后,唐国兴查找起郝声奎来,问来问去都说没见到。上午八点多钟的时候,肆虐的洪水开始隐退了。人们在公路边十多米外的稻田里找到了那辆吉普车,从吉普车里拉出三具尸体,分别是郝声奎、王乡长和司机。

   唐国兴闻讯赶来了,到远山县视察灾情的省委副书记庞良贵闻讯也赶来了。黄秘书在郝声奎的公文包里发现了一封写给省委庞良贵书记的信,交给了唐国兴。唐国兴拿在手上迟疑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庞良贵。庞良贵接过去拆开一看,信是郝声奎写给他的,虽被水浸泡了好长时间,字迹依稀可辨:

 

庞良贵书记:您好!

    我们虽是同学,但时过境迁,我还是得这样称呼您。

自从您当上省委副书记后就没见到您了,您官当大了,也

忙了,我也不好去找您。今有一小事相求,请您给我们唐

县长打个招呼,把我儿子的编制给解决了。我们县好多有

头有面有钱的人的子女都解决了编制,而我在县政府工作

二十多年了,孩子的编制都解决不了,说来真让人汗颜。

唐县长说有上级领导打招呼可以解决,我就想到您。我这

辈子对得住党的培养,对得起自己的工作。我没什么可企

求的了,只想解决这个后顾之忧后,再安心干它几年工

作,就可以安度晚年了。

    此致

 敬礼!

                 老同学:郝声奎

                 2005年6月13

  

庞良贵看完信已是泪流满面,他颤抖着把信递给唐国兴,蹲下身去用双手握住郝声奎僵硬的手,呼喊着:老班长,老班长,你咋就这样去了啊!唐国兴和庞良贵的警卫忙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

   这时,张晓枫不知是怎么知道的,拼死拼活地赶来了,找到郝声奎的遗体就扑了上去,哭得昏天黑地:郝声奎呀郝声奎,我跟你一辈子真是活见鬼,你发不了财,升不了官,我是没讨你一寸好处啊!谁知你还是个短命鬼!你就这样撒手走了,丢下我和一个没工作的儿子,让我怎么过呀……张晓枫就这么哭诉着,别人怎么劝也劝不住。庞良贵走上前去拉她起来,她瞧都没瞧他一眼。唐国兴告诉她这是省委庞书记,张晓枫这才止住了哭诉声,抬起头来看了看,忙给庞良贵跪下叩头说,庞大书记,你可要替我做主啊!庞良贵说,张晓枫同志,请你节哀,人死不能复生,郝班长的后事唐县长会安排的。庞良贵边说边把她扶了起来,唐国兴见了赶忙上前帮着把张晓枫扶上了车。

   第三天,在远山县殡仪馆隆重举行了郝声奎同志的追悼会。成千上万的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了。刘仁森拄着拐杖来了,在郝声奎灵柜前哭成泪人儿。白云山茶场的三十多位离退休干部都来了,他们举着“郝政府一路走好”的横幅,站在人群的前列。在众多的花圈中有一个是庞良贵送的,虽与其他花圈不无两样,却分外醒目。县委书记主持追悼会,组织部长介绍简历,县长唐国兴致悼词,他沉痛地追述了郝声奎兢兢业业干革命光辉而清贫的一生。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流眼泪的。

   对于正科级干部来说,这是一次最高级别的追悼会,悼词中对死者的高度评价也是绝无仅有的。参加追悼会的人们听着听着,就觉得不是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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